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余量

余量

收费站作业口径,公示于窗口内侧。人类侧只看见行情。 可提取的不是“在一起的天数”,而是有亲情质的时间。

四条。同时满足才收。

  1. 物理共在:同一空间,非屏幕。
  2. 注意共在:至少有一方把对方当作亲人,而不是事项、观众、资产或后勤。
  3. 情感导通:有亲情质。沉默可以,表演不行。
  4. 可剥离:卖方的主观体验能被抽走。

不收:同屋睡眠,各看手机,走亲戚,辅导作业时的对答案,视频,转账,朋友圈合影,人在心不在。

画像 人类以为自己还剩 对父母余量 对子女余量
两地分居外出务工 四五十年,每年七天 24小时 约24小时
同城上班、天天回家 无数个日夜 约5天 童年3–5天,余生4–7天
高净值 我已经给了最好的 约14小时 子女合计约18小时

禁止为出售而临时堆量。突击陪伴判表演,纯度归零,并污染原矿。

以下是我这一班。


一

我们是收费站的。

准确地说,我们不是人。地球人管这里叫售亲处,文件上写地球亲缘余量交易中心。我们自己叫它收费站。战争要收费。药也要收费。收的不是钱。钱在我们那一层已经不太有用。收的是你们还没发现自己几乎没有的东西。

华南这一站,设在深圳北环一条废弃的收费广场上。原来的栏杆还在,ETC的牌子没拆干净,雨把字洗成“有 量”。有人开车过来,有人走路过来。栏杆抬起来的时候,人类会以为自己通过了。他们没有通过。他们只是把余量留在了亭子里。

亭子里全是我们。

我们穿人的壳。壳有年龄,有工牌,有中国人能接受的那种疲倦。我这一具叫沈渡,四十二岁,评估员。隔壁那具叫银徽,负责人类以为更贵的通道。银徽并不更贵。药厂只认纯度。人类的VIP是一种幻觉,像他们把“回家”当成“陪伴”。

雨没有味道。这是地球的一种礼貌,还是一种贫瘠,我到现在都没分清。

我这一班来了三个人。一个钢筋。一个财务。一个董事。他们会问同一类问题。我必须回答。回答是作业。作业之外,我不能把我的儿子说给他们听。我的儿子在边缘世界变成了从未出生。说出来会污染评估。空壳更准。

叫号声是我们从社保中心借来的。人类听见这种声音会排队。排队让提取变得文明。

“A-4417,综合评估窗。”

第一个人把身份证推进槽里,动作和他每月领工资一样。周石,二十九岁,河南周口沈丘,龙华钢筋工。壳上的雨和水泥是真的。欠债也是真的。他以为自己还长着呢。

“卖哪种?”我问。这是第一句。第一句必须由我们问。后面才是他们问。

“对父母的。”他说,又补,“先这个。后面要是够,再卖……对小孩的。”

“先评估。评估免费,签约才扣。站进圈里。想你父亲。不要演。”

光从脚踝爬到头顶。他把劲用得很满,像考试。光微微一闪。我摇头。

“别用力。亲情不是表现给我们看的。你表现出来的那部分,我们不要。”

他松掉。脑子里只剩冬天。父亲坐在门口,棉袄上有补丁,花生壳掉在脚边。两个人都不说话。风从胡同口来。他当时想走,又觉得刚到家就进屋里玩手机不好看,才多坐了一会儿。

光收了。纸出来。像化验单。人类相信化验单。

他看了两遍。数字太小,他以为漏印了单位。

于是他问。


二

“这是天?”

“小时。”

“我每年回去待七天。”

“七天是日历。日历不是亲情。”

我把分解账转过去。人类需要看见一行一行被剥掉,才会相信那不是克扣。

“你父亲五十四,母亲五十三。按你们农村男性预期寿命,父亲大约还能活二十二年。双亲至少一方仍在的窗口,二十四年。不是四十年。你们喜欢用整数往大了说,那叫安慰,不叫余量。

“一年回家一次。清明、国庆你加班。偶数年买不到票。我们从宽,仍记每年春节一次。一次七天,一百六十八小时。扣掉睡眠五十六小时,无交流的吃饭十四小时,走亲戚、随礼、喝酒大约四十小时,修房、买年货大约二十小时,陪妻儿大约十八小时,同学聚会和刷手机大约十二小时,车程疲惫大约六小时。余下与父母同处、且可能说话:二到四小时。

“这二到四小时里,你说:吃了吗。钱还够不。别太累。这些是后勤。后勤很重要。人类靠后勤活着。我们不收购后勤。真正把对方当作父亲、母亲来感受的时间,一年大约一小时。有些年连一小时都没有。

“你现在不懂。你四十多岁才会懂。懂的那年你上有老下有小,你父亲可能已经不在。所以不是四十年乘以七天。是二十四年乘以一小时。二十四小时。”

他的耳朵里嗡了一下。我能听见。工地上钢筋砸在支架上,也是这种嗡。人类的震惊有声音,像金属。

“我回去也说话的。”

“你说什么?”

他张了张嘴。吃了吗。钱还够不。别太累。身上伤好了没——这句他想过,没问。父亲问他:厂里还要人吗,你弟也想出来。他说再看看。

“那些仍然是后勤。”我说,“最后一行,绿色。院里剥花生,未交谈,注意共在,情感导通。五十八分钟。去年春节,你对父亲的全部可提取亲情,是这五十八分钟。你母亲在厨房炒菜,没进来。她那份更少。你今年要是签约,这五十八分钟会在发生的时候被抽走。你坐下去,一眨眼,花生壳已经在台阶下。你父亲会记得你陪了他。你不会记得。”

他把单子对折,又展开。折痕正好压在24.0小时上。人类喜欢把不可接受的数字折起来,像折钱。

“我还能再回去几次。我可以多陪。”

“可以。但如果你为了把余额做高再卖,那叫堆量。堆量判表演,纯度归零,还可能把原有的二十四小时污染掉。你那一小时值钱,正因为你没想着卖它的时候,它才在。你现在知道它值钱了,它就开始脆。”

窗口外有人催。催也是人类的一种亲情替代物:用效率覆盖不安。

“对子女也要评吗?”这次是他问,也是他点头。视频里小满叫他叔叔。翠萍纠正,小孩不改。那一晚他在六人宿舍里抽烟,烟灭了还咬着滤嘴。这些不必他说。圈会翻口袋。

纸出来得更快。对儿子,也是二十四小时。纯度B。认生。称呼偏移为叔叔,损耗百分之十八。视频不计。

他忽然笑了一下,笑完觉得不对。他在工地上也这样,算出钢筋不够的时候,先笑。

“我卖父母还是卖小孩,都是一天一夜?”

“对你这种画像,常是这样。”我说,“外出把一个人切成两半。一半留给村里的老人,一半留给村里的小孩。两半一样薄。日历上的后半生,折叠成一昼夜。”

“卖了之后呢?我回去,他们看到的是什么?”

“你的身体还在。你会说话,会笑,甚至会倒酒。像被借走了。抽离窗结束,你从那一段里消失。他们会说:你今天真好。你不知道自己好过。那一小时会灌进一个没有儿子的身体里。他会短暂地以为那是他自己的。然后他会再次知道不是。这是治疗。治疗需要反复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了。”

他没有立刻说签。我不催。催不是收费。收费是把人的后半生折成一张纸,让人自己看。

“去栏杆后面坐会儿。”我说,“今天三种人都在。你听完别人问的,再决定。有人会签得更快,有人会把单子捏湿。”


三

第二个人是林晚。三十五岁,财务,两室一厅,女儿八岁。父母在关外光明,同城一小时车程。鞋湿了,一看就是临时改道过来。她把身份证推进来的时候,先说了一句还没问的话:

“我每天都回家的。”

这句话她大概在路上对自己说过一遍。对窗口再说一遍,是因为还不信。

“回家是位移。”我说,“位移很便宜。地球上每个人每天都在位移。我们不收位移。请站进圈里。想你女儿。不要演。”

纸比周石的长。人类共居的日子多,剔除的行也多。她看见那一行印得很大的字:工作日有效亲情 20秒。

她问。

“这怎么可能。我天天见。”

“见是共在。共在不等于导通。”我把工作日摊开,像摊一副你们也认识的牌,“七点二十出门,孩子还在吃饭,或已由老人送走。十九点四十到家,孩子已吃过,在写作业或看平板。你说:作业写了吗。她说:写了。目光接触大约八秒。洗碗,回工作群,催作业。二十一点半她睡了。你在门口看一眼睡脸:大约十二秒。八秒加十二秒。二十秒。乘以二百五十个工作日,一年大约一点四小时。

“周末名义很多。去掉补习班、加班、采购,有效大约五十个半天。车里她戴耳机,你看导航。真正坐下来玩或聊天,乐观十五分钟,常见为零。按五十周乘以十分钟,再去掉催作业和生气的一半,周末大约四小时一年。节假日补偿性陪伴,一部分交给双方父母、托班、拍照,另计三小时。合计:一年八到十三小时。

“她八岁。到十八岁离家,十年。七十到一百三十小时。也就是三到五天。你们把这叫童年。童年折叠起来,够一个小长假。”

她的手指在那一行上停住。人类的手停住的时候,评估最准。

“余生呢?我以后会陪。孩子还小。等我这边项目结束,等她小升初结束,等我调到不加班的组。”

“‘以后会陪’已作为乐观修正项计入,修正值为零。”我说,“同类画像三百万人。‘以后’从未兑现。十八岁后大学、实习、恋爱、外地,降至大约二小时一年。成家后再按一小时一年。余生对女儿,一百到一百七十小时。四到七天。不是无数个日夜。是一个你永远请不到的假。”

她把单子捏成一条,又展开。

“父母呢。他们也在深圳。随时能去。”

“随时能去,和去了,中间是你们整个文明。”我继续答,“每两周一次晚饭,待三小时。三小时里问血压、劝少吃盐,有效大约十二分钟。一年大约五点二小时。春节住几天,要陪孩子、走亲戚,真正与父母导通大约一小时。父母余寿按二十年:一百二十四小时。五天。同城、随时能见、没有春运——这些词不增加余额。它们只增加一种错觉:我不是那种不回家的人。”

她问得很快,像对账。

“那天天住在一起的呢?老人带娃,三世同堂。总该多吧。”

“不一定。对话是晚饭咸不咸、孩子作业、别总玩手机。把父母当作父母而不是后勤的时间,每周可能不到五分钟。天天见,余量有时比两地分居更低。久别还能压出一小时的纯度。日常把亲人磨成背景。背景不能做药。”

“抽走之后,我去见我妈,会怎样?”

“一眨眼。陪伴开始,你的主观时间塌缩。你妈会觉得你今天特别好。你什么都不知道。你本来也就只有那么点好。卖了,至少她能收到。你不收到。药厂收到。”

她沉默了一会儿。沉默在人类那里有时是亲情,有时只是算钱。圈显示:两种都有。

“女儿的我不卖。”她说,“父母的,五天。我妈要手术。”

她在协议末尾写了一句不必写的话:等我以后真的陪了,再来卖。我盖章。评论不是章程里的步骤。章程之外,我知道她不会再来卖女儿。不是因为余量变厚。是因为她已经看见童年只有一个小长假,她要留着那二十秒,好确认自己还是母亲。二十秒卖不了几个钱。二十秒是她最后的工牌。

她问最后一个问题,声音低了:

“你们为什么要这个。你们……是人吗?”

“不是。”我说。这句必须说。收费站不做人的梦,“我们是收费的。边缘世界还在打仗。我们很难死。我们失去的是更难修补的部分。儿子会在一次维度坍缩里变成从未出生。父亲会在一次信息抹除里变成无法回忆。我们需要借你们的亲情把神智钉回身体里。借的时候要真的。真的往往很笨。笨的那种,在天天回家的人身上,一年只有二十秒。”

她走的时候高跟鞋在潮湿的地砖上打了一下滑。栏杆抬起,又落下。收费站恢复成一条缝。


四

第三个人不喜欢这条缝。赵衡,四十七岁,董事。他先去了银徽那一窗,又被转过来。银徽用工作信道跟我说:仪式型,大量阈下,让你来答。他听得懂人话里的价钱,听不懂药。

赵衡把单子拍在桌上。对儿子十小时。对女儿八小时。对父母十四小时。拍桌子是人类表示“不可能”的一种物理。

他问。

“这不可能。我去年在瑞士待了十一天。十一天。”

“十一天里您开了十九次会,其中四次在所谓家庭晚餐进行。您儿子戴着耳机。提取阈下。”

“那北海道呢?全家人滑雪。”

“您在雪道上谈了一个并购的条款。摄影师拍了您教女儿刹车。那张照片纯度是零。教刹车是技能传授,不是亲情。技能我们也不收。”

“你们收什么?”

“您三年前一个凌晨。儿子失眠,您推掉早会,在阳台上站了四十一分钟。没谈成正事。风很大。那四十一分钟是您对儿子本年余额的百分之七十。其余所谓陪伴,是场面。场面很像亲情。一提取就碎。”

“我给父母的赡养,够买下他那个镇。”他指了一下栏杆外的周石。周石坐在塑料椅上,两张单子放在膝盖上,像两张欠条。

“先生,本站不收购赡养。别墅是壳。医生是壳。信托是壳。壳很贵。壳里如果是空的,对药厂来说是空的。您每月一次晚饭,话题是体检报告和哪个专家。有效的是您母亲拉袖口说你瘦了,五到八分钟。一年大约一点二小时。父母余寿大约十二年。十四小时。比对那个镇里的人更少。他有二十四小时,还是沉默型。沉默型本月溢价。您的仪式型,很多批次拒收。不是价钱的问题。是药不要。”

赵衡的脸色变了。人类在听见“比农民工贵”的时候,比听见“你没有亲情”的时候更难受。后者可以否认。前者不能。

“那我现在回去。取消所有安排,陪他们一个月。余量做高,再卖。”

“堆量。临时堆量判表演。表演会污染原矿。您现在最值钱的,是那四十一分钟那种东西。您一安排,它就没了。高净值画像里,这是最常见的二次损失:用您最擅长的方式,毁掉您仅剩的一点不像您的东西。”

他坐了很久。他是在董事会上从不先开口的那种人。这一次他先开口了。

“他们失去的到底是什么?那些……上面的人。你们。”

我看了看亭子的顶。顶上面不是天花板。顶上面是一层比楼板更高的东西,人类叫宇宙,我们叫战场。

“我们很少死。”我说,“死对我们太便宜。战争拿走的是名字的所指。我可以告诉您一句在你们语言里像诗的话:我的儿子从未出生。这句话的伤残等级是不可逆。所有照片、所有声音、所有‘他小时候’的句子,都失去了对象。我记得自己应该痛。痛的对象被抹掉了。痛就变成漏风。漏风要用亲情堵住。亲情必须是别人的。自己的已经没有了。所以我们到地球来收费。地球是药房。中国是药房里库存看起来最厚的一排货架。打开之后,货很薄。薄的货里,最有效的往往是笨的。笨的那种,在您家里很少,在他膝盖上那两张纸里很多。”

“你也有儿子。”赵衡说。不是问,是确认。人类很会从别人的伤口里找平等。

“有过。”我说,“现在是从未有过。两种没有不一样。前者会在神智里留刺。后者更干净。战争喜欢干净。药厂不喜欢。药厂要刺。所以要买你们院子里那种没说完的话。”

赵衡没有签约。他付了评估费。评估费是人类用来购买“我至少问过了”的东西。他走的时候把伞忘在栏杆下。司机问去公司还是去学校。他在信道里的声音先说公司,到了地库又改口学校。女儿的国际学校门口,他隔着铁栅看了一眼。女儿在雨廊里等保姆,低头看平板。他没有下车。

他怕下车变成堆量。

这一怕,比评估单更说明问题。他已经开始用我们的口径活了。用我们的口径活着的人类,不一定会卖。他们会失去一种更便宜的幻觉:我随时可以当一个好父亲。幻觉不能提取。所以他这一单,空。


五

周石回到窗口。两张单子被汗渍得有一点皱。栏杆在他背后起落,像地球自己的眼皮。

“想好了?”我问。

“父母的,卖。”他说,“小孩的,不卖。”

我看他两秒。这两秒里没有赞许。赞许会把余量往人类的道德里带。道德不能做药。我点头,调出协议。

他问。

“一次卖完吗?能不能先卖几个小时?”

“一次签约,余生自动抽取,直到余额耗尽。不可赎回。不可指定抽取哪一次。亲情质出现的瞬间即触发。你无法提前知道哪一分钟会被借走。你只能知道,它会被借走。对父九小时,对母十五小时,合计二十四小时。”

“价钱呢?”

我把数字翻过来。够还父亲住院那笔,够把高利贷的利滚利按住,还剩一点,能给小满交两年的学费。沉默型溢价。他的不会说话,成了货品等级。他看了一眼,又看一眼。人类看钱的次数,通常多于看余量的次数。这一次他看余量的时间更长。然后他看钱。然后他按指纹。

锁上的时候,他心里那点冬天的院子轻轻响了一下,像花生壳掉在台阶上。我听见了。我们收费的人都能听见这种响。那是期货成交。

“回家的时候要小心。”我说,“不是小心被抽。是你拦不住。你要小心的是:你别为了多看一眼,去演。一演,可能抽不走,那一小时就废了。废了对买方是次品,对你是空耗。你就坐着。你平时怎么坐,还怎么坐。”

“我平时就不说话。”

“所以你是A减。”

他把信封捏住,又问,最后一个。人类的最后一个问题往往不是关于价钱。

“你自己评过吗?”

我的手在键上停了一下。亭子里的灯白得没有阴影。这具叫沈渡的壳可以停。停是人类能懂的一种诚实。

“评过。”我说,“对父母,零。对儿子,零。不是卖了。是战争把对象抹掉了。没有对象的亲情不能评估,只能漏风。所以我坐在这里收费。空壳更准。不会把同情算进余量里。同情是我们的杂质。杂质会让药失效。”

“那你收了,是谁吃?”

“伤员。编号在你们系统里会写成一串字母。有一个和我同类的伤,丧子,不可逆。匹配理由:并坐、少语、手部劳作。剥花生。他战前与其子常有同类共在。同类共在的修复效率高于言语。言语会把失去说出来。说出来的失去是锋利的,会割开伤口。沉默把失去藏在花生壳里。药厂要的就是这种藏法。”

我把协议副本装进信封,递给他。栏杆抬起。

“去吧。战争不等人。药厂不等人。你父亲的那一小时,有人等着用。”

他走出亭子。雨仍没有味道。我在终端上把A-4417锁定为期货。买方自动匹配:SGR-7741。不是我。当班禁止自收。这是章程。章程怕我们把收费站变成自己的药房。怕是对的。我如果自收,会把周石的五十八分钟当成我的儿子。当成一次,就会当成第二次。第二次起,评估会准不下去。地球会从药房变成瘾。

银徽在信道里说:今天沉默型又溢价了。伤员库存上升。维度校准把另一颗星确认为从未有过。

我应了一声。应声是后勤。后勤我们也不卖。我们只是坐在原来收过过路费的亭子里,改收一种更窄的路。


六

提取发生在人类的春节。

我在亭子里看着。当班的人不能去院子,只能看波形。波形从河南周口沈丘一个冬天的门口爬上来。棉袄。风。花生。两个不说话的人。注意共在。情感导通。绿色。

触发。

周石那一端,主观时间塌缩。他刚要叫一声爸。叫没有出口。光从那一点软里长出来。他眨眼。花生壳到了台阶下。天暗了。他父亲说:今年你陪得久。还倒了酒。你不记得了?你刚才自己倒的。

他不记得。协议变成了身体。

SGR-7741那一端,灌注开始。边缘世界正在做例行的维度校准:有些已经消失的星,要确认它们是“从未有过”,还是“曾经有过但现在没有”。两种没有不一样。前者更干净,后者留刺。伤员需要刺,也需要暂时被堵住的风。

他坐进那个院子里。他以为对面是他的儿子。这个以为维持了五十八分钟。五十八分钟里他没有打仗,没有校准,没有去回忆儿子为什么会变成从未出生。他只是剥花生。壳掉在脚边。风把壳吹到台阶下。他想:再坐一会儿。

灌注结束。以为撤走。他知道那不是他的儿子。那是周长河。旁边坐过的是周石。周石不记得。记得的人有两个:一个在村子里,觉得儿子今年变好了;一个在疗舱里,再次确认自己没有儿子。

疗效:良好。

终端上,A-4417的余额从24.0变成23.0。时间戳对应黄昏。买方签收。医疗协议自动下了下一单:同一卖方,余量二十三小时,继续锁定。药要慢慢吃。一次吃完会撑死。我们在战争里学会的少数几件像人的事,其中一件就是:珍惜余量。

我看了两秒。把这两秒关掉。当班的人不把别人的一小时放进自己的零里。章程如此。章程之外,我仍能闻到一点药引里预先渗过来的土味。土味很贱,很旧。像我还没成为战士之前,某个已经作废的童年。雨还是没有味道。土味却有。这不公平。地球把气味给了花生,没给雨。

周石夜里把单子放进枕头底下。他盯着“良好”两个字。他不知道良好指的是伤员,不是他。人类看见良好,会以为自己做对了。他没有做对。他也没有做错。他只是经过收费站,把一小时过路费留下了。过路费够一个没有儿子的人再坐一会儿。

林晚在那一周去见了母亲。她跨进病房,刚叫了一声妈,世界跳了一下。再睁眼,窗外是夜,母亲握着她的手睡着了,眼里有干了的泪。她在备忘录里写下:可能是今天。然后删掉。写下来像堆量。她怕污染剩下的4.2天。她问过我抽走之后会怎样。我答过。她现在知道我没有说错。知道没有说错,并不能把那一眨眼要回来。

赵衡把瑞士的家长日取消了。秘书问原因。他说怕演。这是他问过我之后,学会的第一个我们的词。他隔着时差看儿子的直播:一个十五岁的男孩在宿舍里戴耳机。他看了十一分钟。十一分钟全是屏幕。屏幕我们不要。他买得到学校,买不到余量。余量不是稀缺品。余量是他那种活法的反面。反面不能用正面的钱去买。

这些问题他们都问过了。我都答过了。答案没有让余量变厚。答案只是把厚度量出来,贴在栏杆上,让下一辆车看见。


七

春运返程的车上,周石收到母亲的语音。你爸高兴了好几天。说你陪他说了好多话。他想从“好多话”里听出自己的声音。没有。背景里有人哼了一句老戏。是父亲。父亲哼戏的时候他不在。或者说,他在,但不记得自己在。

他回:知道了。

三个字。后勤。我们不要。所以这三个字还是他的。

他可以问我很多问题。有一些问题他没有问。比如:我不回家呢?我可以代他答。不回家,余额冻在那里,像一笔取不出来的钱。父亲会在某个冬天等一个不回来的人。二十四小时会原封不动地变成零,而且谁都得不到。伤员等不到药。父亲等不到儿子。儿子保留一个从未兑现的数字,在枕头底下发潮。收费站不劝人回家。劝是污染。我们只收费。回家的人把费留下。不回家的人把费烂在自己身上。两种对战争来说,一种有药,一种没有。

他又可以问:我以后穷了,能不能把儿子那二十四小时也卖了?这一题他问过一半。他已经答了自己:不卖。小孩还会叫他叔叔。叔叔那一份,损耗百分之十八,仍在账上。我不知道他能不能第二次把持住。穷的人会再次经过栏杆。传单还会发到工地。工友还会用下巴点一点。收费站会开门。我们会回答他问的每一句。我们不会替他按指纹。指纹是人类最后的主权。主权很薄。薄到只剩一枚手指。

我这一班结束。终端滚动华南行情。沉默型对父亲情,A级,每小时又高了一点。字幕最下端:维度校准完成。某颗星被确认为从未有过。伤员库存增加。药的需求上升。栏杆起。栏杆落。原来的过路费牌子在雨里继续掉漆,露出更早的字:停车缴费。

人类曾经为通过一条路付过钱。现在为通过自己的院子付钱。院子还在。通过的那一小时不在他们身上。在很远的地方,一个没有儿子的人把花生壳按进空庙的最里面。他不能祈祷。祈祷的对象也在战争里作废了。他只能等待下一个春节,下一个可能出现的黄昏,下一次两个不说话的人把时间浪费在彼此旁边。

浪费。这是我学过的人类的词里,最接近药的一个。

周石在硬座车上睡着了。他做梦。梦里是院子。花生。风。他张开嘴,要叫一声爸。

这一次没有人借走。因为是梦。梦里的亲情不能提取。纯度不定,杂质太多,药厂拒收。收费站的栏杆对梦无效。

所以那一声爸,还在。还在他睡着的骨头里。这是他问过那么多问题之后,唯一没有被我收走的东西。不是我仁慈。是章程写明:未发生的、不共在的、不可剥离的,不收。

车到深圳。他醒来,嘴里什么都没有。像叫过,又像没有。像余量。像一张被汗渍过的单子。像一场与他无关的战争,把他家里那一点最笨的东西,标成了过路费。

我把沈渡这具壳的眼睛闭上。闭眼是给人类看的。我们不需要闭眼。闭眼之后我仍能看见收费广场,看见下一班的号,看见有人会走过来,把身份证推进槽里,问:

这是天?

我会答:小时。

然后他们会问下一句。下一句总是:不可能。下一句之后,才是他们真正要问的那句——我们为什么缺这个。到那一句的时候,我会把伤残等级翻译成他们听得懂的话。翻译会损耗。损耗百分之十八,或者更多。像一个孩子把父亲叫成叔叔。叫错了,亲情还在,只是薄了。薄的我们也收。薄的才像地球。厚的已经在边缘世界里,被做成了从未有过。